抽屉里的第八个助听器

汪爷爷今年七十有六,是个出了名的倔老头。

十几年前,家里人发现他看电视要把音量拧到好大,儿孙在身后喊他,他像没长耳朵似的。老伴在饭桌上念叨了两句,他也只是摆摆手:"老了都这样,凑合听吧。"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,县里也找不到个正经测听力的地方,一家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他去了。

谁也没想到,这几年智能手机好行,刷抖音、看直播成了汪爷爷的新瘾。可耳朵越来越不争气——短视频里的人说得热闹,他光看见嘴动,听不清词儿。急了,他就把手机音量一格一格往上加,加到底还是一片嗡嗡。

他这倔脾气,反倒被抖音"治好"了一半:他在网上自己研究上了。几十块包邮的买过,几百块"德国芯片"的买过,上千块"免验配、戴上就用"的也买过。快递三天两头往家里跑,儿孙劝他别乱买,他脖子一梗:"你们年轻人懂个啥?我自己会挑。"儿子说要带他去配一副正经的,老爷子更不乐意:"那得花多少钱?我买的比你们挑的还好使!"

于是抽屉快被填满。一个个小盒子码得整整齐齐,像在无声地数着这场倔强的失败。汪爷爷还是越来越耳背,家里电话铃响,他问"谁来了";小孙子趴在耳边喊"爷爷吃饭",他回一句"什么电饭锅"。一家人哭笑不得,他也跟着干笑,笑着笑着就不怎么爱说话了。

到第八个助听器,儿子终于按捺不住。那天老爷子正举着手机看直播,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得见。儿子走过去,关了视频,把第八个助听器连盒一起退了。老爷子脸一沉,半天没说话。

"爸,不是不让你买,是这东西真不能瞎买。"儿子把手机递过去,翻出几篇文章——助听器是二类医疗器械,不是大喇叭,得先做纯音测听、言语识别率检查,再按听力曲线分频段补偿;那些几百块的"免验配"货,本质是模拟放大器,把噪声一起放大,戴久了残余听力还会被二次损伤,严重的甚至会致聋。儿子说:"您这些年越买越背,不是耳朵不行,是路走岔了。"

汪爷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嘟囔了一句:"那……那上哪儿配去?"

儿子早查好了。石门县城澧阳中路、三中对面的电力宿舍旁,有一家石门澧阳中路惠耳助听器。一大家子来到店里,进门先免费做听力检测和外耳道检查,验配师看着听力图跟他聊平时怎么过日子、爱听啥、在哪儿听得多,再选机、做耳模、调试,开机后用厨房炒菜、街道车流这样的实景声效一遍遍试;临走还教他怎么开关机、怎么分电池正负好、怎么用软毛刷清出声孔,叮嘱石门湿气重,晚上一定要放进干燥盒。

调试完,验配师让孙子站在汪爷爷身后两米处,用平常说话的声儿喊:"爷爷,晚上吃您好爱的米粉蒸肉。"老爷子肩膀一抖,猛地转过头,眼睛一下就亮了:"你再说一遍?再说一遍!"

那一刻,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
如今汪爷爷刷抖音再不用把音量开到底,还学会了在菜市场跟老伙计们扯闲篇。他偶尔会打开那个装满旧助听器的抽屉,看一眼,再关上。第八个,是他好后一次跟自己较劲,也是他好次,肯把耳朵交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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