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湘北,太阳正毒。石门县城的一间老屋里,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,铃声被调到了好大,震得桌上的搪瓷杯嗡嗡作响。可坐在藤椅里的老人没有动——她听不见。
八十三岁的李奶奶,她的世界像一扇门,被时间一寸一寸地,慢慢掩上。
好先露馅的是电视。邻居说,李奶奶家的电视声音大得能穿过两堵墙。她自己不觉得,只是把音量从二十调到四十,又从四十调到六十。后来,连赶集时熟人的招呼、孙辈回家的敲门声,都成了模糊的一团。
她从没跟孩子们说过。
女儿在广东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每次通话,她总是抢着开口:"我好得很,吃得好睡得香,隔壁王婶天天来陪我说话。"说完就催:"长途贵,挂了吧,别老打给我。"
其实哪是想挂。是怕听不清、答非所问,让儿女跟着着急;是怕那头问一句"妈你怎么不说话",自己沉默太久,害得远方的孩子整夜睡不着。
她宁可让他们以为,她过得很好。
今年夏天,女儿回来了。站在门外喊了十几声,门才开。母亲看着她,笑得和往常一样温和,眼神却有些躲闪——她没听清女儿说了什么,只能从口型里猜。
那天夜里,女儿翻出母亲抽屉里三副用旧的助听器,都是地摊上买的,早就哑了。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第二天,经熟人介绍,母女俩走进了石门惠耳听力。
先做了耳道检查,又一项一项做纯音测听。屏幕上跳出的曲线,把多年的亏欠一笔一笔画了出来: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,言语识别率已经掉得很低。
"听得见,但听不懂,是不是?"验配师轻声问。
老人愣了一下,用力点头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这些年,没有人这样问过她。
调试、试戴、再调试。助听器开机的一瞬间,空调的嗡嗡声涌进耳朵,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,验配师凑近她耳边——"奶奶,能听见我说话吗?"
她听见了。
八十三岁的老人捂住嘴,眼泪顺着掌纹往下淌。她转过头,对女儿说:"我听见你喊我了。"
那天晚上,家里的电话好次自己响了起来。
女儿在那头愣了两秒:"妈?"
"是我。"老人的声音有点抖,却字字清楚,"我听得见了。你放心,妈好得很。"
这一次,是真的好得很。
QQ好友
QQ空间
新浪微博
人人网
豆瓣
账号登录